孙莉
秀宽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老了吗?是有些皱纹了,但还不象过了五十的人。年轻时的大眼睛,尖下巴依稀都还在,身材也保养得很好。以轩也说她一点也没变,昨天在公司的聚会上,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想到这里,秀宽的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三十年过去了,谁会想到远隔千里的人还能再见面呢。口红的颜色太艳了吗?秀宽拿起纸巾想要擦掉,但终于又停了手,这是以轩最喜欢的颜色,粉中带点玫瑰紫,毕业晚会上她就是用这支颜色,让以轩着实称赞了一番。
一切准备停当,看看钟,才六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两个钟头。秀宽不知该干点儿什么才好,偌大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女儿结婚了搬出去住,儿子住校,丈夫在煮炒摊要忙到十点。秀宽打量着这间自己住了超过半个世纪的老房子,现在恐怕很难找到这么宽敞的房子了。父亲临死前把这间祖厝留给了身为长女的她,因为父亲没有儿子。这也算是一种补偿吧,如果父亲对她还有一丝歉意的话。秀宽闭上眼睛,还能清楚地看到父亲脸上的威严。似乎从记事起,秀宽从未违背过父亲,即使那一次,当父亲告诉她已经为她选定了入赘的丈夫。秀宽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在她毕业晚会的那个夜里,在她带着满心的憧憬,兴高采烈地回到家时,告诉她这个消息。她还记得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跌坐在地上簌簌地发抖,母亲搂着她,流着泪说:“阿娘看过了,是个老实人,长得也还端正,只是没读过什么书……”
自己是怎么结的婚,秀宽却是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以轩走的那天刚好是她结婚一个月又八天。听同学说,他去了英国,就在那里安顿了下来。三十年过去了,他事业有成,应该也结婚生子了吧?昨天在聚会上人多嘴杂,没来得及好好跟他谈谈,只订下今天的约会。想到今天的约会,秀宽心里忍不住有些雀跃,象小姑娘一样有些沉不住气。昨晚就没有睡好,今天一早跟公司请了假,为穿哪一件衣服还考虑了半天。从前在念大学的时候,每天都见面,可是见到他之前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盼望,仿佛有一块糖放在口袋,想吃又不舍得,宁愿巴巴地想象把糖含在嘴里的甘甜。那时候再不曾想过没有以轩要怎样活下去,可三十年不见,日子也一天天过去了。
秀宽叹了一口气,时间快到了吗?她站起来,朝门外走去,向晚的阳光却还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从前以轩总在这个时候送她回家,两个人从公车站慢慢走到秀宽家一条街外的邮局。有时候以轩站在街角看她走远,有时候两个人又慢慢地走回公车站,再慢慢地走回来。自己也觉得有些傻,一边走着,一边低着头笑。那些日子好象就在昨天,秀宽还记得以轩鼻尖上细细的汗珠,可是真的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吗?
走到餐厅门口,秀宽一眼便看见以轩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想不到他比自己还要早。注视着以轩的背影,秀宽有些心酸地想,“他也老了”,但还没有老得让她认不出。他的背虽然不那么挺直,但还是象以前一样宽阔。记得有一次她从脚踏车上跌下来扭伤了脚,他背着她一直到巷口。第一次伏在他的背上,听到他扎实的心跳声,那时的她忍不住想,其实受伤也并不是什么坏事。三十年没有看到的这个背影,现在真真实实地就在她的眼前,近到她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秀宽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但又不是梦,因为以轩就坐在她面前,一双眼睛直盯着她,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她的心,跳得仿佛不是自己的,紧紧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你,这些年过得好吗?”以轩问。秀宽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哎,很好。你呢?去了英国,就没听到你的消息。”
“过得去吧。刚到英国时,很艰难,也不知道是怎样挨过来的。后来, 读书,工作,也有了自己的家庭,算是安定下来……”秀宽注意听着,以轩却停下来。过又一会儿,他又喝了一口酒,仿佛下了决心。“我太太前年过世了……我,其实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以前是我不该,什么也不敢做……可是现在……现在也不算太迟吧……”秀宽心上好像挨了重重的一锤,三十年的委屈都化作一股热辣辣的暖流从心里直涌到眼睛里来。她像泥塑一样呆坐着,以轩却突然趋向前,握住了她的手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秀,可是我的心,我的心,你一直是知道的……”她怎能不知道呢?这些话她等了一辈子。可是她咬着牙,慢慢地把手抽回来。自己在怕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如果现在不把手抽出来就永远也不能了。
秀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和以轩分开的,她迷迷糊糊地驾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三十年前,以轩走的前一晚,她坐在黑暗里,看着以轩在楼下徘徊,她紧紧地攥着两只手,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她恨自己没有勇气冲下楼去。现在,以轩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吧,她想不到重逢的结果是又一次的别离。收音机里正播着一首老歌,缠绵的女声反复地唱着:“好春才来,春花正开,你怎舍得说再会……”秀宽只觉得满脸的泪湿湿地泻下来:春天早已过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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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看到了小说中的一幕,仿佛看到了他们背后的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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