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rch 13, 2010

《方向》

一轮椭圆的月亮低垂的挂在夜空,夜空仿佛无法承载它硕大的身躯,那团橘色几乎要从稀疏的枝叶间跌落下来。


他靠在驾驶座里,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伸直了,降落在唇角上一动不动,目光却顺着窗外的车流钟摆似的前后荡漾,仿佛就快入了神。可车内的骚动却由不得他如此悠闲。人,是越发多了,尤其像今晚这样的周一八九点钟,人潮不约而同的涌到街上。上车下车的队伍络绎不绝,长长的双节公交车如同一条直肠子的菜青虫,前头进后头出,只是靠了一下站,竟也能忙得如此不亦乐乎。


‘呵,第四个…’


他抬眼瞄了一下后视镜,一个看似30出头的少妇若有其事的把钱包对着阅卡器划拉了一下,马上紧了步子,把干瘪的身躯深深的镶入拥挤的过道里,好似很不满意的撇一撇嘴,一个甩头将后脑勺对着后视镜。他暗自发笑,却也懒得多加理会。坐正了身子,关上车门,将车开出了站台。


曾几何时,他是那么的义正言辞,换来的却是一记老拳,唇角上还隐约可见那一条伤疤。何必认真呢?他暗暗地自嘲,妻离开的时候,自己又何曾认真过?


妻是在他来到这赤道岛国的第三年离家的,将一纸离婚协议和还在上小学的儿子撇给了年迈的父母,妻依旧留在家乡,但名字却出现在别家的户口本上。那个时候,他还没能觅得这么一份安逸的工作,做的无非是些岛国居民不屑涉及的苦力。整日在工地里上上下下,烈日把脊背晒蜕了皮,脚底被砾石磨出了泡,握住铁锨的手掌也霍霍的作痛。皮蜕了又长回去,水泡破了结成茧子,掌上的纹路也被石灰烧得残缺不全。更新工作准证的时候光是核对指纹这关就耗费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他也在那位不耐烦的官员面前陪了半个小时的笑脸。那时的他,以为这些苦这些难总有结束的一天,到了那一天,他就要将妻儿接过来同住。但妻终究没有这个福分,变卖了房产,很潇洒的离开了。他想,若妻能够再等半年,等他将贷的款子依数还清,就好了。




街道上,车辆拥挤不堪,公交车随着车流龟行着。早在10分钟前,他已接到了控制中心的电话,说是前方不远处发生了车祸造成堵车。他起身宣布了这则消息,默默地坐回驾驶座上,听着车厢内的吵闹,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和妻是工作上认识的,他在国营公司里做一名普通的上班族,而妻则是他某项业务的合作伙伴。大抵是觉得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两家门当户对,见了几回面,双方的父母详谈了几次,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但是他和妻都心知肚明,彼此都不是彼此的最爱。刚开始时,他们总要为了一点小事而争吵,妻喜欢逛街,打麻将,跳交谊舞,他则中意独自茗茶读书,上网写博客或是溜达到巷口看老头们下棋。他和妻如同绿茶和二锅头,总是搭不上边。谁说都是大学毕业的就一定有共同语言?但婚后很快有了儿子,两个人也就安下心来好好过日子。儿子小二的时候,他跟随着城里兴起的打工热,只身来到了四季如夏的岛国。本以为两年之后就能衣锦还乡,可现实总是比梦想远了一点。不过,不管怎样,他总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冥冥中早已安排好了的,也许他的一生就应当随波逐流,如同车行路上,虽然可以选择不同的道路,却永远要顺着路的方向,稍有差池就会车毁人亡。


‘小弟,你开开门让我下车!’一个尖锐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刺醒,


他回头看到一位大婶模样的女人,单手叉腰站在面前,圆滚滚的肚子顶住投币箱,一双浮肿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对不起啊,现在是在马路上,还没到公交车站,不能开门。’他有些差异的说到。


‘我约了人打麻将哪,不可以迟到的!已经堵了20多分钟啦。’大婶火急火燎的喊了起来,另一只没有叉腰的手把投币箱拍得‘嗙嗙’作响。


车厢里面的人似乎被大婶的狮吼给镇住了,顿时安静下来,却又在下一秒钟炸开了锅。打电话通知家人的,抱怨政府的,自叹倒霉的,一时间人声鼎沸,使得原本就拥挤的车厢,更有种窒息的感觉。


这一刻,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这名‘为什么刚才不开快点’的公交车司机。仿佛没有开快车是造成现在这一局面的唯一成因。同困一车,让人与人之间熟络了起来。人总是这样,当面对问题时,希望别人也面对同样的问题。当一群人面对同样的问题时,就会为问题制造一个负责者。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看起来是那么的无辜,同时也巧妙地将自己置身事外。


他瞥了一眼那位‘坚守’在他身旁的大婶,别过头面向前方。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由心头涌了上来,呛得他几乎要流眼泪了。他想起故乡的冬日,清晨起身后,冒着严寒用冷水洗脸的刺骨。


车龙终于动了起来,车上的人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大婶也讪讪地把肚子转回了车厢。他驾着车驶过了刚才发生车祸的地点,整车的人都引颈观望,却又失望的缩回了头,车身也随着人们的动作左右摇摆了一下。他向外望了一眼,看见一辆摩托车横躺在马路上,黑色的安全帽抛掷在不远处,组成了一个硕大的惊叹号,在橘色月光的照耀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车上的人们悉悉数数的议论起来,


‘驾车也不小心点,浪费大家这么多时间’


‘因为一个人,影响到大家,现在这个社会,人都是这么自私。’


‘就是,警察办事能力太差,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都没看到血。’


车上的人,议论着,评价着,互相赞同着。


那些‘义正言辞’的字句像蚂蚁一样钻到他的耳朵里,啃食着他的神经。他开始不安了起来,越发觉得这是个不正常的城市,正如这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太正常了,所有的一切看似都是那么的理所应当,却在眨眼的瞬间流露出怯懦的神色。他开始想象,每个人的面具下面隐藏的是怎样一张脸孔。


接下来一路无阻,他的心情却始终无法平复。车终于驶入了终点站,稀稀疏疏的几名乘客急惶惶的赶着下车。他走下车,走过露天停车场,忽然停下脚步仰望天空。看着这橙色的月亮,内心升出一股莫名的冲动,他想将整个城市断电,只留那月光,温柔洒满人间,温暖一颗颗被水泥墙分隔着晒不到太阳的心。


走进车长休息室,他将刚才的事故叙述给其他车长听,得到的是司空见惯的表情。他再一次沉默,扫视了一下同僚们,谈天的,假寐的,看报的,大家显得那么的适得其所。他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重重的呼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沉郁在心中的苦闷呼出来。他觉得自己像在人群中走失,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子,坚守着不越界,同时将那些越界者挤出他们生命的边沿。像他这种到了40岁却还搞不清楚自己位置的人,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你不属于这里。’


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妻说得对,自己就是那种永远活在理想中的人。有时他会惊觉,自己早已不是那个整日里对着学校荷塘吟诗作对而乐此不疲的少年。眼角不知何时增添的皱纹,提醒着他,身上所肩负的重担。


他打开手机,一条未读信息静静的躺在那里。‘老爸,成绩出来了,我考全校第一名,英文还拿了95分,校长说我的成绩上省重点中学一点问题都没有。有空给我打电话啊。儿子’


他愣了愣,把信息从头又读了一遍,喜悦像林中的野兔,突如其来的跃入眼帘,霎时间他有些不知所措。急匆匆地按下一串号码,又赶忙按了终止键。已经很晚了,儿子早该睡了,这电话不能打。他庆幸自己反应够及时。


回家的路上,他盘算着年底要给儿子找学校,明年就把儿子接过来,他现在的工资足够他们爷俩生活了。想着等儿子来了以后,要常常带儿子出去玩,给儿子买书,还要交他下象棋。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引来地铁上众人的侧目。


深夜,躺在床上,他忽然感到有种奇异的感觉包围着他,希望像黑夜中的北极星静静的升了起来,照在他的心头,他似乎看到了前行的方向。昏沉沉中,他看到这样的梦境,割草机驶过的草地上,一群八哥在后面紧一步慢一步的跟着,蹦蹦跳跳的用嘴巴翻着被草汁打湿的泥土。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绿色上,竟泛出一层梦幻般的薄雾。白茫茫间,两只乌鸦夹杂在八哥的队伍里踱着步,惹得一只雏儿张着嫩黄的喙歪着脑袋把它们两个瞧个够。他静静的躺着,觉得空调吹出的寒意中,竟夹了一丝太阳的味道。

1 comment:

  1. 陈琛,我觉得小说的前半部分感动度比较高。

    ReplyDele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