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一篇——房子

天阴沉沉的，似要下雨，又似雨下到半空中就被蒸发了吧。莱云半岛住宅小区内，梧桐树的树叶懒懒地耷拉着，木椅上的老人打着瞌睡，空气有点湿湿的，没有一丝凉风吹过。
窗外的一切让吴为有点烦闷。客厅里橙色意大利古典真皮沙发，木色的德国实木地板，墙上的50寸液晶电视正播放着实事座谈节目，谈论着政府采取什么措施来控制房价。回到沙发上的吴为握着茶水杯，时不时地挪动着身子，尽量让自己有个舒服的坐姿。他眯着眼看着电视，偶尔泯口茶，几粒茶珠落在地板上，连忙起身擦拭。
城市的空气自然比不上山区林场，但坐北朝南的住宅楼比起林场分配的砖瓦房还是有它的称道之处的。林场的效益一日不如一日，山区的人多跑到城市讨生活，越来越多的山区人也在城市买起了楼房。林场的人少了，林场医院的效益也自然差了。吴为自己也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关心起了房子，而从那个时候起，一路飙升的房价和相对缩水的积蓄不断刺痛着他脆弱的神经。新闻里的内容也丝毫没有让他放松。
“咚”的一声，丁中方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身名牌西服，国字脸上微微泛红，宽宽的脑门在灯光下略显轻微的脱发。最近政府出台的房地产政策让他和公司股东们忙乎了好一阵子。丁中方把公事包放在壁柜左边第一格里，然后自顾拿起水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又轻轻地把水瓶放回，瓶口始终朝外。他仰头喝下一大杯水，说道：“ 怎么样？姐夫，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吧？”吴为赶紧站起来，依然眯着眼，笑着说：“还好还好！那是这样子的，要说空气自然是没有林场健康的。相对来说，家里的空气含的负离子要高些。这个负离子啊，可以让有害细菌得到有效的抑制，人处在那种环境下，能消除疲劳感，增进身心健康。那个对肺功能和心肌功能作用是非常明显的，比如说那二氧化碳……”丁中方眉心微微一皱，“阿！哦！是吗？嗯……”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书房。吴为看他进了书房，也就止住了没有说完的话，顺手把电视音量调到很小，似乎只有他一人能听见。客厅静了一点，只有厨房里有些收拾的声响。
丁天月听到谈话声，知道弟弟回来了，匆匆地从厨房走了出来，一边往围裙上擦着手，一边问：“中方！中午又喝了不少酒吧，要不要先给你下点你清淡的面条压压胃？”只听没有回答，她又径直进了书房，没有在意坐在沙发上的丈夫。
书房的书桌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家四口站在一片葱绿的竹林前面，照片旁印着李白的诗句：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丁中方坐在皮椅上，靠着头，双目微合，听到脚步声，说：“姐，我不饿，你不用忙乎。”不等丁天月搭话，他突然坐直了身子，拿起照片说道：“姐，你说我们当年在林场虽然生活清苦点，做梦都想当个城里人，现在有钱了，怎么感觉更辛苦？”“工作上又遇到难处了吧？万事不要太勉强自己，等爸妈随老年旅行团回来，看到你这样，对老人家心情不好。”丁天月一边帮他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说道。
丁中方是第一个从林场山区出来闯荡的小伙子，十年来靠着自己的机灵、勤奋、认真的性格，创下了一家具有一定规模的房地产公司，足实地为父母争了一口气。两年前为了让二老能有更好的医疗条件，这才把父母接进了城里，也让二老在乡亲面前赚足了面子。
丁中方看着被丁天月整理的井井有条的房间，对丁天月说：“这些年辛苦姐你了，为了照顾咱爸咱妈，让你一出来就是七年，本来你就和我姐夫关系不好……”不等他把话说完，丁天月把手上的文件往桌上略微一撂，“这是我愿意的，他这些年死活揣着医院院长名义的面子不放，看着别人进城赚钱买房，心痒着，还整天叫嚷着那可怜的业务业务。这么多年要不是为了儿子……。”突然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算了，不说这个。”这时，客厅的电视声音似乎又大了起来。丁天月也回厨房做晚饭去了。丁中方看着姐姐的背影，又把眼光移向那张泛黄的照片上，脑海里浮现出那山清水秀，那成片的毛竹林，那单纯无暇的快乐少年。
在那计划经济的时代，五十多平方公里的林场，一万多人口就那么一家林场医院，院长在区内还是比较有威信的。几十元的工资满足不了山里人的生活，而丁天月每个月工资都会被她的院长丈夫代领，连护士夜班补贴也不例外。用吴为的话说就是：“国家实行计划经济，家庭也要实行计划经济。”丁天月不屑丈夫的清高架子，以照顾父母为由来到了弟弟的身边。夫妻也就是在重大传统节日时，在亲戚面前同时出现几次。
吴为这次到城里采购一点药品，自然也就在丁中方的家中小住几天。每次在房子里百无聊赖时，一个人也会到楼下整洁优美的绿化带散散步。“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他对此坚信不疑的。但自从在小区内遇到了以前在医院工作的余会计后，环境优美的绿化带上再也看不到吴为的影子了，更何况在这阴沉沉的，连树叶都耷拉的傍晚。
“我说，你能不能把电视关了！一天到晚就是看电视，无聊不？你不是说吃饭时看电视有碍胃的蠕动消化吗？吃饭了！”丁天月一边小心奕奕地把汤端上了桌，一边说道。“那是这样子的，看电视吃饭……”丁天月似乎没有听到他讲话，直接去到书房叫弟弟吃晚饭了。
温馨素雅的吊灯，德国典雅风格的餐桌，柔和的光晕聚集在餐桌中心，加上餐桌上颜色搭配恰当的饭菜，餐厅此时正大放着秀色可餐的气息。三人依次坐下了。丁天月打小吃饭的声音就大，一时餐厅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响。丁中方见气氛沉闷，笑着说道：“看来我是越来越离不开姐你做的饭了。” “那就多吃点。” 丁天月笑了笑。吴为一边吃着，不时地斜窥一下丁中方，说：“中方最近工作忙吧？”“还好，还好！”“那是这样子的，心情对健康也是很重要的。”“唔，没错。”丁中方往嘴里扒着饭，边回答着。丁天月时不时得给他夹菜，瞥了一眼他丈夫。“现在这房子可是关系民生大计的大事啊！这些官员都只顾往自己口袋里装钱了，对尖锐的社会矛盾熟视无睹……。”不等吴为把话说完，丁天月插上话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忧国忧民了？房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买不起！”“那是这样子的，买个二手小房也是买得起的，当然我也是不甘心买二手小房的。那天在楼下碰见了老余，也没多说什么。”吴为的说话的声音随着他低头吃饭越来越小，虽然模糊不清，但桌子上的人还是听得见的。丁中方夹菜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丁天月，说：“嗯，现在为了控制房价，政府出台了一些政策，我公司也做了相关调整。姐夫，你如果……。”这时，丁天月把碗往桌上一撂，看着吴为，说道：“我根本不介意买个二手小房的，好歹那也是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也住在城里，看医生什么的不一样方便吗？”“是，那是这样子的，我们也要考虑吴起的将来阿！相对来说……”吴为眯着的眼睛略微睁开了一点。“儿子也是我的，也有我们丁家的一半血统，我相信他有能力自立更生，靠自己的能力立足社会。我也是一直这么教育他的。”丁中方正想说什么，这时几声雷响，半空中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噼哩啪啦的已经下得很大了，窗帘也被风吹了起来，雨水从窗口飞溅进来，落在地板上。丁中方连忙起身跑去关窗。
当丁中方回到餐桌旁，气氛已经安静了下来。丁天月麻利地扒完几口饭，也不等他人吃完就开始收拾了起来，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吴为也不说话了，回到沙发上，茶杯在茶几上，两个手在大腿上轻轻摩挲着，依然眯着眼，看着电视，电视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丁中方看着两人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自己钻进了书房。天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雨逐渐变小，打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经过一夜的洗涤，梧桐树的树叶掉了一地，没有掉的显得越发的翠绿。在小区绿化人行道上有吴为瘦小的身影，通向莱云半岛住宅小区那英式贵族风格的大门出口。他挎着一个装有药品的包，包里多了一纸离婚协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