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初稿_《一个寒颤》_王志永

一个寒颤
王志永
看了看手表，刚好差五分钟四点，我按了按大铁门的门铃。不一会儿，一位佣人从洋房里走了过来。
我隔着门栏说，我是华文补习的老师，今天是第一次课，约的时间是四点。她听了，没答话，也没开门，转头又回去了。应该是回去通知家长了吧，我也只好这样想着，继续在门外站着，等着。
“快叫青华起床！快把桌子收拾好！”一把尖厉的声音从洋房里冲了出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透着铁栏大门望过去：一辆大红色的宝马轿车，安详地蹲在院子里的草坪上。一只纯白色的博美狗，静静地偎依在车旁，那双乌亮的大眼睛，也正在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这时，大铁门自己开了！
在佣人的引领下，我穿过宽敞的庭院，步入客厅，来到一张四四方方的麻将桌旁。她示意我坐下，我先是怔了一下，再看麻将桌上的作文本，才明白过来，这是今天补习用的“书桌”：紫檀木雕的底座，倒是相当稳重；暗红色的绒布静音桌垫，用来写字就太软了些；那周边凸起的棱角边框，会把学生的胳膊肘翘得高高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切断了我的思绪，一位十来岁的男孩从楼上下来了，轻轻地坐在了麻将桌另一边的座位上。
一个学生，一位老师，一张麻将桌，不管怎样，华文课还得照上。
“你好，我是蓝老师。你的名字是？”
“青华。”他揉了揉朦胧的睡眼，说。
“青华，你平时也是用这张麻将桌写字吗？”
“嗯。” 他很小声地答应着，头低得很低很低，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担心这麻将桌不适合你写字，如果是张写字桌就好了。”
“妈妈说，客厅里摆放写字桌不好看。”
“哦……”我顿了一下，说：“你喜欢华文吗？”
他，看了看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呢？”
“华文很难学，将来也没有什么……用，妈妈这么说的。”
“但是华文是考试科目，我们必须要学好华文。”这是我最爱，也是最恨的一句话了。我爱它，因为它让华文有人学；我恨它，因为它让华文招人恨。
“其他华文补习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你还有其他华文补习老师吗？”
“以前有过好几个，但后来妈妈说我的华文没有进步，他们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没有进步？”我略带疑惑地问。
他指了指桌上的作文本。
我拿起来，翻了一下，作文太短，内容太少，与其说是作文，不如说是造句。
“那好，我们今天就写一篇作文吧。”我用商量的语气和青华说。
他没表赞同，也没反对。
我心里盘算着：妈妈是孩子最亲近，最了解的人，写起来会比较容易，起码有东西可写，总不至于内容太少。
于是，我说：“《我的妈妈》这个题目怎么样？”。
他从文具盒里拿了一支铅笔，很熟练地在作文本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 “我的妈妈”这个题目，眨了眨眼，问：“然后写什么？”
“很简单，你可以在作文开头先介绍一下自己的妈妈，比如说妈妈喜欢的东西，爱做的事情都可以。”
“妈妈最喜欢那辆‘BMW’，用华文怎么写？”
“可以换一个吗？”
“那只‘Pomeranian’小狗，她也很喜欢。”
“再换一个，好吗？”
“打麻将？”
“还有其他的吗？”
“Shopping？”
“再想想？”
“你不是说妈妈喜欢的东西都可以写吗？” 他小嘴一撅，一脸极委屈的样子。
“可以写，但是这些都……这样吧，你就写一件妈妈为你做的，让你感动的事吧。”
“X-BOX，可以吗？妈妈刚送我一台最新型的X-BOX，我很感动，也很喜欢。”
“哦……”我再也想不出为自己辩护的理由了，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我很笨，是吗？”
“不，不笨，你很聪明。”我赶紧澄清。
这时，佣人端上了一盘切好的丰水梨。
“先吃点梨润润喉，我给你读一篇课文吧。”青华很小心地吃着水果，很细心地听着我读的课文……
盘子里的梨，一片一片地少着，偶尔也会停会儿，倾听一下青华提出的问题。
梨，只剩最后一片了。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青华，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学生。”　
“其他老师也是这么说的，可我为什么不会写作文呢？”
“会的，你以后就会写了。今天下课吧，帮我叫一下你的妈妈，好吗？”
“妈妈还在楼上贴着面膜，不能下来。我去楼上叫她给你开门，只有她才有大门的遥控器。”
哦，我明白了：我来的时候，家长也是用这个遥控器，在楼上为我开门的。那是一道遥控门，一道只有家长才有遥控器的遥控大铁门。
一个学生，一位老师，一张麻将桌，一堂华文课，就这样结束了。
走出庭院时，那还在大红色的宝马车旁，偎依着的，纯白色的博美狗站了起来，抖了抖脖子上的小铃铛，“叮铃铃”地送别着我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那铃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隐隐约约地，我觉得自己也成了青华口中的一位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的华文补习老师。难道说，这也是“最后一课”了吗？
再回望一眼吧，那一道遥控门，一道只有家长才有遥控器的遥控大铁门，已经牢牢地关上了。门的另一边，佣人正忙着摆麻将桌上的麻将，青华也在玩着妈妈送他的最新的“X-BOX”游戏机了。
一阵凉风袭来，大热天的，我竟然打了一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