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初稿《便利店一夜》 赵昕

《便利店一夜》
太阳早已落山，小岛国的大地还像个揭不开盖子的蒸笼，路灯也仿佛是太阳的替身，努力炙烤着北燕的头发，使之汗津津地紧贴着头皮。尽管如此，她还是认真瞄准那叠废纸皮，用力的踹下去，然后蹲在地上用绳子捆好。


当她熟练地穿着绳子，眼前忽然出现一双漂亮的凉鞋，镂空里可见白嫩的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同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呼：“北燕！你怎么在这里？”北燕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同乡马莎，她赶紧站起身并把旁边那瓶还没舍得开的可乐递给马莎：“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住在西部吗？”，马莎毫不客气地接过瓶子，打开喝了一口：“我有个朋友住附近，她家今天开party，我来凑热闹-----我说，你怎么在便利店门口捆纸皮啊？”“因为我在这里打工啊！”马莎翻翻白眼：“你啊，还那样，就知道打工，有男朋友了没？”北燕的脸红了：“嗯，没有。”“你就是个死心眼！当初就应该接受王强，他爸是国内什么局的局长，你跟了他，还用在这里捆什么破烂儿纸皮？”
“我对他实在没有感觉啊，不像你对梁宇……”
“谁说我对梁宇有感觉……”“那你还跟他交往？”
马莎靠着栏杆，又猛喝了一口可乐：“北燕，你记得吗？去年我们一起来这里，考上不同的理工学院，刚进学院时我还兴致勃勃地跟着你去餐馆洗过一次盘子。你知道吗？那天回到家我看着自己的手哭了半宿，北燕我跟你不一样，我吃不了苦我自己知道，所以后来我接受了梁宇，反正他对我好，舍得给我花钱……”北燕茫然的看着对面马路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想给家里省钱，我也是，所以我才拼命打工。可是我就是没办法为了点房租、伙食就……”北燕不说了，因为她察觉到马莎脸上的不自在，俩人都略微有点尴尬的靠紧栏杆，这时一个尖厉的女声从便利店传出：“小妹！”北燕赶紧直起身：“马莎，我得回去了，老板娘要吃人了，哈哈。”“好吧，你要加油！”“你也多保重！”北燕把纸皮丢进回收箱，看了一眼马莎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匆匆走进便利店。


“做夜班眼睛要开大大！货架没货就去仓库补货！冰橱没水就去补水！地上有垃圾就扫一下！如果有人偷东西、偷钱，就算是员工我也会报警！”----这是老板娘每天临下班前对夜班员工的固定台词，这半年来北燕对老板娘的尖酸刻薄甚至无理取闹早已免疫，她微笑着说：“我和uncle在，你就放心吧老板娘。”


其实北燕不是不知道，夜班不但辛苦，而且大部分在深夜里来便利店买东西的都是喝醉的酒鬼。但夜班的工钱是每小时四元，比白天的高五毛呢，所以她要趁这几天放假尽量多赚点儿，反正早上七点下了班回家还可以补个觉。不知怎么的，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幻想着马莎现在的情形，她现在一定玩得很开心吧？想到这里，她心里涌起莫名的酸楚，默默地把收银台旁的糖果摆放整齐。


“叮咚----”门铃响起，一个五十多岁的醉汉摇摇摆摆的走向收银台：“一盒Marlboro！”，同时一张钞票伴着浓烈的酒气丢向北燕，她屏住呼吸接住钞票，转身取下一盒烟，连同找零的一个一元硬币一起递给醉汉。醉汉接过东西放入口袋，晃了晃身体，瞪着血红的眼睛向北燕吼道：“你应该找我一块钱！”北燕一愣：“我有找钱啊大叔，跟你的烟一起给你的。”“你乱说什么？！难道我要骗你的一块钱？”“我真的已经找给你了，不信您翻翻口袋。”“翻什么口袋！我口袋有没有钱我自己不懂吗？你阿伯我出来做事时还没有你嘞！你们这些从中国来的女孩子！专门骗人家的钱！为了钱什么都肯做！都是乌鸦！小龙女！……”北燕被这一顿莫名奇妙的指责气得泪水夺眶而出，经理听到吵声连忙跑出来，北燕正哽咽着准备辩白，经理一边暗示她不要说话，一边应付着醉汉。北燕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隔着泪水隐约看到经理又是握手又是赔笑的解释着，过了一会儿，醉汉终于停止了骂骂咧咧，推门走了出去。北燕心里像石头入海一样直往下沉，仿佛听到另一个自己在说：完蛋了，要失业了。


经理走回收银台还没开口，北燕就猛抹着鼻涕眼泪连珠炮似的说：“Uncle！我真的找了钱给他！我们可以看监控录像！我没有骗钱！我不是什么乌鸦麻雀！”经理被她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小妹！不要这么气！你在这里做半年了，是我最放心的员工，你觉得我会怀疑你？哈哈！这样的顾客很常见的，遇见几次你就习惯了。”


听到这些，北燕的泪仿佛是决堤的洪水，任凭她再怎么控制也不可能了：“谢谢你uncle……”，经理递给她一张纸巾，叹口气说：“我知道你觉得委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一个人，大学毕业出来，在一家很大的公司做经理，他这一辈子都在为这家公司服务，甚至把它当成自己生意一样忠心，可是五十岁时却被这家公司无情地裁退了。这个人就是我。”北燕止住了哭泣，愣愣地抬起头问：“那您怎么办呀？”“怎么办？我上有老下有小，根本没有时间难过！那时老板娘也被医院裁退，我们就开了这个店，我是男人嘛，就每天做晚班咯。”“是啊，您一直做晚班的，您不累吗？”“我当然累咯，”经理淡淡地说：“你看我老了好多，但没有办法嘛，人总是得做些由不得自己的事，总是得为一些重要的人负责嘛。你还小啊，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事情，但别忘了你在为什么坚持，为什么人坚持，以后总会好起来的。”经理说完，慢慢走回了办公室。北燕思量着这些话，转过头感激地望着经理的背影，心想这个平时少言寡语的大叔可能想不到，他这几句看似平淡的话，给了她多大的勇气。虽然不是第一次值夜班，但北燕觉得这一夜很长，长得足够让她重新检视自己对生活的态度，她发现自己其实对现有的生活抱怨过也犹豫过，但这一夜好像一下子学到了很多，也释怀了很多。


时间很快到了早七点，她跟着店里的音乐轻轻哼着那首听了无数次的《贺新年》，转身走进更衣室换衣服。下班时，她从玻璃门看到马莎经过，她好像有些微醉，扶着她的人一脸的不耐烦，那个人好像是梁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