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rch 15, 2010

小说初稿《外国朋友》

每当经过这家快餐店时,便会唤起我满满的回忆。

十七岁那年,我在这家快餐店担任兼职经理的职位。也许是年纪小吧,所以同事们都对我非常宽容,偶尔的小失误他们也从不追究。我不曾埋怨半工半读的辛苦,反而觉得在这间小餐厅工作可以体验到大社会的人情世故,这可是在高中课本里学不到的。

当一个兼职经理其实没太大压力,和一般员工相比,只是比他们对餐厅的运作方式更了如指掌,有状况时必须懂得沉着应对就可。张总经理与其他全职经理都给予我许多指点与鼓励,态度总是亲切友好的,有机会在这里工作,对我而言,无非是件快乐的事。

正因这份工作,我才结交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我们工作时一起努力,放工后一起游乐,有聊不完的话题。虽然我已离开工作岗位,但我仍与他们保持联络,惟独对这个外国朋友非常牵挂。自从她回国后,我们便失去联系,不知她现在是否过得安好。

她的名字叫珊梅,年龄大我不过两岁,虽听不太懂英语,但她那口流利的华语令我敬佩。来自厦门的她,是通过中介才顺利地与公司签下两年的工作合约。还记得她第一天来上班时,她梳了一头整齐的头发,衣冠得体,态度认真。然而,张总回应她的态度却十分冷淡,令我有点不解。

“张总经理,您好!我是从厦门来的珊梅,请多指教。我会尽力做好工作,您可尽管吩咐。”

“厦门来的啊?呃,我会叫其他经理跟你解说这里的工作条规和你的工作范围。”

张总的语气异常冷淡,与这新来的员工说话时也不瞧她一眼。回想我刚进公司当普通职员时,张总可是热情招待,又是说笑,又是拍肩,甚至还亲自带我绕了整间餐厅向我介绍这里的环境。难道张总有什么心事,还是身体不舒服?我不敢多问。

珊梅与张总说不到两句,便被林副总带到用餐区开始工作了。

“这里是用餐区,你的工作就是把这里打理干净,不许苍蝇四处飞,还有,要定时扫地抹窗门,见到顾客时要有礼,有问题吗?”

“好的,没问题。”

这就怪了,怎么林副总对她的口气也是如此冷漠?一句话就概括交代完所有的事?难道餐厅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有说不出的苦衷?我压抑不住心中的纳闷,决定去问个究竟。

“张总,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感觉你和林副总都有点儿闷闷不乐?”

“唉,你没看到那新来的员工吗?总部又派了多一个外国员工,真让我头痛!”

“呃?她今天才刚刚开工,就给你添麻烦了?”

“哪倒没有,但这也是迟早的事。还记得几年前,也是来了个中国的员工,那时真为他的事烦透了顶!不是拿病假,就是迟到,更糟的是,他还三番四次偷收银处的钱,害得经理们结帐时都伤透脑筋。那时,我们向总部寻求解决方案,他们却置之不理,说什么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能解约送他回国的。之后,我们便决定不许他担任收银员的工作,怎知那个不知好歹的中国人竟跑到人事部去告状,说我们诬赖他,对他有成见!”

“那就拿出证据跟人事部对质啊!”

“哪如你说的那么容易啊。为了搜集证据,我们装了几个摄像机试图拍摄他偷钱时的情形,但他可聪明呢!他一知道我们要抓他,就决定收手了。这些外地员工为了钱,心机可重得很!”

“可能钱不是他拿的?”

“呵!不可能!自从他的出现,每天接帐时总少几十块,不要跟我说这是巧合?我和其他分行的经理也讨论过这事,原来不止我面对这个问题。他们也说这些外国员工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动不动就惊动人事部的长官下来巡视,害得我们得去应付他们的盘问。国棽,你说,我能不担心吗?”

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张总如此烦躁着急,我也不敢再追问下去,只是叫张总别太担心。其实,我总觉得我们不应一支竹竿打翻整艘船,而我对珊梅的印象依然是良好的。她态度认真、彬彬有礼都是难能可贵的,我不得不承认,在本店里工作的本地员工中,多半都没有珊梅如此毕恭毕敬呢!

“怎么这么多苍蝇啊!玻璃门怎么那么多手印!不是叫你把这里打扫干净吗?你要我被顾客投诉,让我难堪是吧?”

林副总的叫骂声传进了经理室。我和张总连忙走了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总,你来得正好。你的新员工竟然连基本的打扫都不会做,我真不知道总部是怎么选人的。”

“什么?不会打扫?珊梅,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这里度假的。我要你在半个小时内给我把整个用餐区打扫干净!不然,我就送你回国!”

训完了珊梅,张总和林副总便气冲冲地走回经理室。

我不由得愣住了。工作了这么久,我从未见过张总和林副总如此不留情地责骂一个员工,目睹了我这一幕,我顿时领悟了一些事。或许张总和林副总对外国员工确实有点偏见,平时新员工在工作时都会有经理从旁细心教导,而珊梅第一天来上班,张总和林副总对她的要求似乎过分了点。人家可是新来的,就算是普通员工,也未必能在半个小时内把整个用餐区打扫干净啊?更何况,没人跟她介绍这里的环境,她又怎么知道扫把、拖把应从哪里拿,怎么晓得店里有可驱走苍蝇的特效消毒药水,怎么懂店内有专门用来擦玻璃门的清洁剂?

“你叫珊梅,对吧?我是国棽,是这里的兼职经理。我带你去拿打扫用餐区时所需的清洁剂。来,跟着我。”

留珊梅一人在那里不是办法,纯粹用清水打扫是不可能把用餐区的污垢清理干净的。以免珊梅又被责备,我决定带她到储藏室去取那些不同的清洁剂,并解说每种清洁剂的不同功能与作用。珊梅非常认真地听我讲解,之后便准确地利用每一种清洁剂来清洗用餐区的各个周围,勤奋地把整个用餐区打扫得一尘不染。

张总准时地在半个小时后出来检查用餐区,我本以为张总会赞赏珊梅的能干。不料,我却听见张总在玻璃门前大骂珊梅。

“是谁叫你用这个消毒药水来擦玻璃门的?你怎么这么自作主张?这个消毒药水只能用来抹桌子,而用这个消毒药水来擦玻璃门会使玻璃门失去光泽!你现在要我怎么向总部交代!”

糟了!我一时弄错,教错珊梅用消毒药水来擦玻璃门!我直冲到张总面前,向他解释。

“张总,对不起!是我教错珊梅的。是我教她用消毒药水来擦玻璃门的,真不好意思。”

“国棽,你别为她说话了!明明是她自作主张,你还要偏袒她?”

“不是,张总。你真的误会了,真的是我教错她的。”

“你还说!错就是错,既然她做错了,就应该被责骂!”

“可是真的是我……”

“不要再可是了!珊梅你也真厉害,第一天上班就有人跟你撑腰!我要你马上跟我把这玻璃门擦好,否则扣你工资!”

我不敢再解释,再解释张总更会认为是珊梅的错。张总离开后,我向珊梅表示了我的歉意。因为我的错误指导,害得她饱受委屈。

“真的很对不起,害你被张总责备,真的很抱歉。”

“没事没事,是我观察力差。我用消毒药水擦玻璃门时,就早该发现消毒药水不适合拿来擦玻璃,我也有错。”

“不要这么说!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你这么说,我会更自责的。有机会,我会向张总说明来龙去脉,张总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上司,也许他今天太累了吧。”

回想起张总刚才的反应,倒也有点奇怪。张总平时都十分善解人意,从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责骂员工,更不曾计较清洗玻璃门这类琐碎的小事,然而对待珊梅时,他却像是变了另一个人似的,满口愤怒。难道张总真对外国员工有所偏见?这份疑惑一直藏在我心里,迟迟无法解开。

也许是缘分吧,正是这场美丽的误会,让我和珊梅成了知心的好友。起初,我承认自己是有点因为深感歉意才会对她特别友善。后来,我却渐渐发现原来我们彼此之间有许多相同的爱好。她和我一样,喜欢读几米的书,爱吃台湾香肠,喜欢看《康熙来了》,也爱听孙燕姿的歌。还记得有几次,我们放工后相约到附近的咖啡店,从午夜聊到天亮。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是以无色眼镜看她。在接下来的工作里,我渐渐察觉张总对她颇有歧视,跟她说话时的语气总是咄咄逼人。店里的一些老员工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但他们却不同情珊梅的处境,反而落井下石,常让她背上莫名的黑锅。

记得有一次,店里的其中一个老职员陈嫂,不小心打翻了一叠盘子。当时珊梅刚好走过,张总也在场,陈嫂便向张总哭诉她是被珊梅撞到才会把盘子打翻的。张总就凭陈嫂的一句话,把矛头指向珊梅,命令她把所有的盘子清洗干净。珊梅本想向张总坦白,但念在陈嫂这一把年纪了,若要她蹲下把所有的盘子拾起,陈嫂肯定吃不消。于是,珊梅便一声不吭,点头顶下错误。一见珊梅认错,张总毫不留情地责备她,还反骂她对老人一点基本的尊重都没有。眼见珊梅被无辜责骂,默默地忍受这一切,我却始终无能为力。

我并非不想帮她,而是我的三言两语根本不可能改变张总的想法。张总对她的成见已越来越深,就算我替她说明真相,张总也不会相信的。身为她的好友,我气愤自己无法为她打抱不平;身为快餐店的兼职经理,我气愤自己无法遏止欺压员工的行为。

事后,我不断地安慰珊梅,深怕她受伤难过。惟有在我面前,她才敢把心中的委屈说出口。一想到她是离乡背井,千里迢迢来到新加坡工作,又得饱受上司无缘无故的责备,我真为她感到不值。她常告诉我,也许是命运的安排,要她受这两年的委屈,过了这两年,她坚信自己的人生观将会更豁达。从她身上,我见证了生命的坚强,感受到无条件的宽容。

“不然,我向你写一封信给人事部,向他们寻求支援。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帮到你的。”

“不要吧,我真的不想惹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的没关系的。”

“你现在受了委屈,我又无法帮上忙,我这算什么朋友啊!”

“能有你聆听我的哭诉,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我不是独自承受难过。有时打电话回家报平安,我都报喜不报忧,不敢告诉母亲现在的近况。现在我唯一的期望就是这两年能快点过去。时光飞逝嘛,我相信一眨眼就会过去的。”

“不如解约吧?”

“不行,中介说过解约需要五千新元的赔偿费的,我能哪付得起?”

“五千元这么多?合约上有写明吗?”

“中介只是随口说说,我们的合约都在人事部那里,详细的资料我真的不知道。其实,我来这里工作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哪想过解约之事?”

“就算是得付赔偿费,你若直接离开新加坡,回到厦门后,从此不再回新,相信中介也不会来找你的。其实,以你现在的情况,若因为逃离而被列进公司的黑名单也无所谓了,反正张总迟早会把你归入黑名单里。”

“听起来还是行不通,万一回到厦门后,中介找上门来跟我要那五千新元,我不就完了?”

对于这无意中提起的“逃新计划”,我并不觉得是个行不通的办法。我曾听闻其他分行的经理提起,有几个外国员工因受不了上司刻薄对待,决定逃回自己的家乡,辞职不干。至于那五千新元的赔偿费,公司和中介都没有追究。然而,这些只是道听途说,在没有百分把握的情况下,我不敢和珊梅提议。可是,我又不想见她受欺,因此决定碰碰运气,到人事部一趟去索取一些有关外地员工的资料。

果然,这一趟到人事部的确让我得到了一些可靠的讯息。幸好自己有着兼职经理的职衔,所以才顺利地从人事部的职员手中取到了一张外国员工的合约条例。细读内容,我发现原来合约条例上注明的这五千新元赔偿费,只限于那些想在工作的第一年内辞职的外国员工才会奏效。依我看,为了留住这些外国员工,公司似乎没有清楚地交待这赔偿费之事。珊梅的英文不佳,条约上却全是英文字母,相信她一定看不懂。

回返路上,我数了数珊梅来新的日子,发现刚好也一年了。我恨不得把珊梅约出来,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然而,身为餐厅的兼职经理,我是不该鼓励珊梅离开的。若我安排珊梅离开,人事部必定会下来质问张总和林副总的;但若是珊梅继续留下,我敢肯定张总是不会给珊梅好日子过的。

我该让她知道合约上的内容吗?我该劝她留下,还是离开?

*   *   *

美好的时光始终短暂,我和珊梅虽一见如故,但与彼此相处的时间却少过四百天。珊梅在我的安排下顺利地离开了新加坡,我心里虽有万分的不舍,但我知道让她离开的决定是明智的。

她回国当天,我一个人为她送行。在离别的那一刻,我们都忍不住流下了不舍的泪水,她深深地拥抱了我,拥抱里我深深地感受到她对我的万分感激。她递了封信给我,要我留作纪念。如今,这封信我依然好好地收藏着,信上的最后一句笔道:

“回国后,我相信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再与你这个朋友促膝谈心。珍重。”

3 comments:

  1. 国棽,里面的男主角真是你吗/我知道这么问很违反文艺精神,但我真的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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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是他来的。。。我开始还觉得结局有点假,但是他说是真的。。。有时真相反而不容易被人接受。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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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国棽,我觉得小说中的人物对话写的很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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